壳牌老员工 30 年的安全反思
转载。张劲长
他叫 Tony Gower-Jones。他曾在壳牌工作 27 年,既做过化工,也做过油气;后来在英国铁路、能源企业担任高管;如今是 Tripod 基金会董事会成员。2025 年 12 月,他在德国亚琛过程安全会议上,系统回顾了整个行业几十年来“从事故中学习”的演进过程,以及我们仍然没有学会的那些东西。
这场演讲,没有新名词轰炸,也没有空洞口号,所有内容都来自真实事故和真实教训。
一、行业并不是原地踏步,我们已经走了很远
如果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工业事故的密度令人震惊。短短十几年间,全球先后经历了弗利克斯堡、塞维索、博帕尔、挑战者号、切尔诺贝利、派珀·阿尔法等一系列世界级灾难性事故。平均不到两年,就会发生一起重大事故。
Tony 直言不讳地说:那个时代的工业,本质上是不安全的。但也正是这些事故,逼着行业开始真正反思“安全到底该怎么做”。
二、20 世纪 80 年代,真正的转折点出现了
在一连串惨痛教训之后,行业逐渐意识到,仅靠规章制度和个人经验是远远不够的。于是,一整套今天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概念开始出现:1、安全管理体系,2、安全案例,3、风险导向、而非纯规则导向的管理方式。
核心只有三个问题:会出什么问题?我们靠什么控制?如何确保这些控制始终有效?这是一次根本性的变化,安全,开始从“照章办事”,走向“系统思考”。
三、早期的安全案例,并没有真正被“用起来”
Tony 也非常坦率地指出,最早一代安全案例本身存在明显问题:1、分析极其详细,却异常复杂;2、专业术语密集;3、以文字为主,缺乏直观表达;4、很多现场人员根本看不懂。在不少工厂里,这些厚厚的文件甚至只是被拿来顶住防火门。文件是有了,但安全并没有因此自动发生。
四、一个关键共识:问题不在“人不行”
真正改变行业安全理念的,是壳牌在 20 世纪 80 年代末、90 年代初的一系列研究。这些研究得出了几个非常重要、也非常“反直觉”的结论:
1、大多数员工都是好人;
2、如果他们出错,往往是环境促成的;
3、事故前置条件,早在屏障失效之前就已经存在;
4、事故不是瞬间发生的,而是一步步累积的结果;
正是在这样的认识下,蝴蝶结模型 和 Tripod 屏障模型逐渐成形。事故不再被简单理解为“某个人犯了错”,而是一个完整的因果链条:危险 → 屏障 → 失效 → 事件 → 后果
五、到了 90 年代中期,问题反而变得更尖锐
到 90 年代中期,油气行业已经做到了很多事情,风险是清楚的,控制措施是明确的,安全案例已经写完,该做什么,文件里也都写得很清楚。但严重事故和死亡事故,仍然在发生。
Tony 抛出了一个当时并不讨喜的问题:也许,工程师并不是什么都懂。真正的挑战,已经不在技术,而在于如何创造一个环境,让人“下意识地做正确的事”。
六、安全开始走向“人”和“文化”
1996 年到 2004 年,壳牌与合作伙伴开发了后来广泛传播的Hearts and Minds(心与行)工具包。这个工具包背后的理念非常清晰:1、事故成因是多因素叠加的;2、没有一种方法能解决所有问题;3、不同问题,需要不同干预;4、干预必须基于扎实研究;5、普通管理者也能使用;6、能在不同文化背景下落地。
从这一阶段开始,安全真正进入了行为、文化和管理环境的层面。
七、生命守护规则:把注意力放在最关键的屏障上
2005到2010 年,壳牌系统回顾了近 20 年的致命事故,并用 Tripod 方法进行分析。结论非常明确:1、约8个核心屏障,涉及了40% 的致命事故;2、扩展到18个屏障,可覆盖约 75%;3、由此形成了后来的生命守护规则(Life-Saving Rules)。
结果同样清晰:壳牌的致命事故下降了约 70%;行业数据显示,如果这些规则被完全有效执行,全球 70% 以上的致命事故是可以避免的。
八、事故调查在进化,但管理层关注的仍是“结果”
2014 年之后,事故学习方法持续演进,从事故学习指南到调查洞察指南,以及Tripod 事故分析法。调查开始更多关注于:“设想中的工作”与“真实发生的工作”,组织因素如何影响个人行为,重复违规背后的系统原因。
但 Tony 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:为什么我们的高层会议,依然只在讨论伤害率?
九、伤害率,并不等于安全水平
Tony 用大量实例说明:1、在工时巨大的系统中,伤害率本身具有很强的随机性;2、同一套数据,刷新一次就可能得到不同结论;3、管理层往往只关注“数字是否好看”。
他引用了早在上世纪就被提出的警告:被衡量的东西,才会被管理---即便这种衡量本身毫无意义,甚至会伤害组织的真正目标。
十、真正值得讨论的,是屏障是否可靠
Tony 给出的方向非常明确。真正有价值的安全对话,不应围绕排名和伤害率以及对外指标,而应聚焦于:关键屏障是否可靠;安全关键活动是否真正完成;管理层行为是否支持安全;组织决策是否在制造风险前置条件---“我们在做管理决策的时候,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,把现场一步步推向更容易出事的状态?”
安全不是一个数字,而是一种持续对话的能力---安全不取决于报表有多好看,而取决于一个组织,能不能长期、真实、反复地讨论风险,并据此不断调整自己的做法。
十一、留给整个行业的挑战:改变高层的安全对话方式
在演讲最后,Tony 向行业提出了一个直接而严肃的挑战:
1、董事会上的安全讨论,应该是什么样?
2、CEO、CFO 面对投资人时,应该如何谈安全?
3、股东大会上的安全信息,是否真实反映风险?
如果我们真的理解事故的因果链,就应该用它来设计新的指标,引导更好的对话,而不是粉饰结果。
写在最后
Tony 并没有否定行业过去几十年的努力。恰恰相反,他明确强调:我们在人员安全和过程安全上,都取得了巨大的进步,这是几代安全从业者共同努力的成果,这些成就,值得被认真肯定。
但如果我们停留在“成绩单”,而不继续改进学习方式和对话方式。事故一定会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现。
在 2025 年的最后一天,也许最重要的不是总结“做了多少”,而是认真问一句:我们,真的学会从事故中学习了吗?
